[原创]狗尾草
狗尾草
——狗尾草,单茎,白绒毛状尾部,年生。长于坟头,又称坟头草。
每逢上坟的日子,微风过处,大片大片的白茫茫的狗尾草,便随风折腰。形成一浪一浪的哀愁,随着山坡的连绵起伏,向人倾注,那些无穷无尽的话语,述说着,未完的事。
我是一棵狗尾草。
生长在一个华丽的坟头,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坟。但遗憾的是,这户人家应该很长时间没有来上坟了,因为坟头上长满我的同伴。
别人都说,狗尾草是败落的象征。每逢庭院破落,或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管理,我们顽强的生命力便从平地,从墙角拔节而出。可惜人们并没有称赞过我们的生命力,反而将我们视为,破落、死亡和不祥的征兆。
我抚摸着尾部上那柔软而洁白的绒毛,比蒲公英的更细腻更繁多,而且呈现动物尾部搬长形状,可能就因此得名狗尾草吧。我的尾巴直指云霄。风吹草低之后,我总会顽强地挺直,固执地指向苍穹。
因为我们天生就有一个使命,将坟里人的事传达上天,他们的话,他们的遗愿,他们的善,他们的恶……我们是天的信史,我们是亡魂的聆听者。我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那些带进了坟墓而世人不知的事,那些随着时间而被遗忘的事,那些风化了抛弃了的事。
我脚下的泥土,深埋着一个女子。
夜阑人静,明月当空的时节,总会传来阵阵的歌声,深远,悠长。绕着我被月亮涂满银光的躯体,旋转般扩散到夜空。然后又随着风,随着飞舞的枯叶与尘埃,渐渐致远。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一把年轻又悦耳的声音,和那一曲情意绵绵的《越人歌》,引起了我对坟中女子的兴趣。她从我出生到将近枯萎,一直只唱着同一首曲子。没有要我为她述说任何的事情,也从未向我讲述过她生前任何的故事。
只是不断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唱啊,唱啊。由开春时节我从越冬的根破土而出,再到盛夏我开始抽出绒毛的尾巴,然后到了我随风起舞的深秋,最后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古人说年生的草不知道年复一年的岁月的悠久,不知道纪复一纪的历史的变迁。
但是,我可以肯定,坟里面那些深远而悠长的歌声,陪着每一个日子,任由星宿从天空的左边爬到右边,没落,然后又从左边爬到右边;任由大地上的我们萌芽成长到枯萎,尔后,又萌芽成长到枯萎。
当我知道终将结束我生命的时刻,我决定犯一次天的信史不应该犯的错误,就是向坟中的女子询问她的故事。今夜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夜空中飘下漫天的雪,我知道,当大雪覆盖地面,我的生命便同时被长埋。我向她的亡魂发出急促的呼唤,一次,两次,三次……
竟然没有响应,难道她真的不愿再述说?难道她没有任何对天的要求?可是从她带着无限情意的歌声,我不相信。我没有放弃,我用我的思绪不断向她延伸,企图得到回应。当死亡般惨淡的白色的雪,从我的根,慢慢积聚,渐渐地就快到我尾巴的时候,我终于从泥土中接收到她传来的故事,简单而凄美的故事。
她,出生于一个权贵的家庭,由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本来生活单调而有规律。长到十八的时候,相貌倾城,父母将她许配给一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公子。她本着单调而有规律的生活走完生命的旅途。当她走下花轿进入新房被揭开红布的一刻,她觉得生命从此改变。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好简单,甚至简单到,只是望一眼。她对他说,“原来你就是我命中注定找寻的人。”那家的公子因为家里财宏势大,本是一个风流人物,之前已经是个声名狼藉的人。他对她说,“男人的胸襟应该包容天下,理当包容天下的女人。”
接下来的十年,他并没有出轨的行为,并且不管去哪里,总带着她。她又觉得,原来幸福也是很简单,能够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这十年里,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总会带着她到烟花会登台赏烟花。看着漫天闪烁的火树银花,她依偎在他胸前。她发现,他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是世界,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世界就是他。天空中的美丽与妖艳转眼绽放,然后另一个取而代替。是现实的残酷,还是美丽根本敌不过时间?
十年的尘土轻飘而过,又到了第一场雪的日子,他依旧拖着她的手去赏烟花。街上的人太多了,马车根本过不了,他们唯有下地穿过人群,才能到权贵们专用的用竹子搭建的高台。不过很快他们就被汹涌的人流冲散了。一层层的人拥挤着,十分难受。忽然一只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手,凭感觉他知道那不是妻子的手,因为妻子的手肯定没有如此温热、柔软、细腻而动人心魄。他仿佛就见到这只手的主人的面容,一颦一笑,轻盈的碎步,一旋一舞……他真希望这段路能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哪怕到天亮都行。继而又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怎么注意到我的?她叫什么名字呢?怎么样才能和她取得联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将自己腰间那块狗尾草状的辟邪的玉佩悄悄取出,玉佩上有他的姓氏,塞在那只可爱的小手里。终于走到高台的下面。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从后赶到的她看起来并没有觉察到什么,两个人登上高台。
因为这年赏花的人太多,把高台的支柱给撞歪,整个高台瞬间倒塌。竹子在空中挣脱了绳索的束缚,四处分散。有一根插在地上做支柱的竹子并没有歪道,反而正对着从空中下落的他。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身体撞开了他……竹子穿过她的身体,鲜血染满了雪白的大地,好像开出千万朵的花。他爬到她的身边,她的一只手攥成了拳头,后来那只手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缓缓张开,他的狗尾草玉佩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她用尽最后的一口气对他唱起那首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到了这里,我已经不知道后来的故事。大雪已经掩没了我的尾巴。我的生命也随着风雪,消逝。那一首歌依旧在每个晚上响起,今年的狗尾草枯萎了,下一年继续不息。歌声并和着那分无尽的情,是无悔的爱?是痛心的责备?还是与年月一般无尽的悔恨?
我带着违反的错误,来见天。天对我说;“她的歌好听吗?”我无言。天又说:“其实你就是他,当年你愿意化为狗尾草,陪伴在她坟头。我怕你后悔,于是每年询问你一次是否愿意再继续陪伴她,到今年已经是七十年了。你是否愿意再继续陪伴她呢?如果愿意,我将摸调你的记忆,当春临大地,你继续成为生长在她坟上的狗尾草。”我听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但我知道我当时并没有犹豫就回答:
“我愿意!”
当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她,当年明白的道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幸福也是很简单,能够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那个寂寥的坟,依旧长满狗尾草,依旧通过狗尾草将歌声传遍夜空,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