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嗜
你站在广州街头,会有种被强力吸入的错觉,又或者是另一种极端,就是无所适从。其实两种情况都可以理解为,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你在街头比一些人看起来更平淡朴实,却又比一些人更精致时尚──但极易察觉,你并不属于这座城市。你于是默化成新的角色,得以旁观或触摸这座城市的脉动。而在广州,大部分人都屑于去理会一些陌生的目光。
我从一座安逸的小城市里来,在广州过了一段简单的日子,得以闲遐地观望周围,沉酿一些偶遇的想法。那些日子里思维是无比的纵容,彻底地怀着美好憧憬而不顾面临的深渊,竟使我觉得文字也显出一丝慵懒,全无惯常的精致和抽象。
小的时候对广州有些抗拒──脏,而且博杂。人还小,心也太小,装不下这一切。结果每次高兴地去,却似逃着回来。人的改变竟可以这样明显,我如今,是渴望一切了,连长相特别的巴士司机,也要被我深深刻下记忆。这些市井里的人物,勾起了我的全部兴致。
涉足的城市里面,曾经真正使我怀念的,大约只有香港。在人们眼里我大概是个遁世且兴趣奇异的人,于是乎我对香港的钟爱也难得理解。偏偏却是那些世俗的、西化的、灯红酒绿的事物不停地钻进我的心隙,无所谓喜不喜爱,而只是沉迷于,一座城市的复杂与包容。我常提醒自己不要自以为是地对某些事物嗤之以鼻而拒绝它们的存在──不论丑恶、艰涩或绝望。譬如红灯区。我还是天真地以为没有红灯区的城市就不能确凿地称之为大都市。城市的职责是一种有原则的包容,而不是拒绝世俗的清高。又譬如弱势群体。只有在城市的环境中,这种生存的对比才会如墨水渗透般地彰显,直至有种敲动人心的强度──但前提是,你必须是个有心而且敏锐的人,这一切才会落入你眼中而不至流失。其实广州是各种人的乐土,强势者有强势者的生活(这对于我们是陌生的),而通常情况下潇洒的却是中产阶级,他们自得其乐,无所顾忌和在乎──在这一点上,广州和香港非常的相像。强者和弱者在大部分时候相安无事,这里没有什么阶层之间的纷争,似乎所有人,都很习惯这一切。你可以无时无刻地浸受他们的做事的方式和快乐,像喝早茶、读报纸、赶巴士之类的,它们竟使人生出一种平和的心境来,仿佛你也融入他们的节奏和步履之中。
斜靠在椅背上,在几度轻睡中察觉到汽车正在入城。入广州城的路上,路两边的事物,灰暗陈旧的样子给人以恹恹的不舒适感。离市区再近一点,新旧建筑开始交杂,新建的高楼在一群低矮平房之间不顾一切地拔地而起,撕开所有的陈腐和沉闷。这样的景象总是叫人感到讶异,但又易于理解:广州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有完全足够的历史积淀在繁忙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中显出一丝悠悠的古旧。人们总是批评广州的环境质量,而对于这些,我极少在乎。没有到一定的年纪,你总觉得有不尽的渴望和好奇,以至于很容易将生活中的琐碎忽略。
在宿舍昏暗而长的走廊上,一洒阳光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铺印于地面,在酷热之中显得清冷而落寞。我没有进屋去,斜靠在走廊墙壁上,轻轻打量这场景。从我站的角度望出窗外,完全不见我在清晨喜欢观察的小巷,眼里只有一群古旧的屋角,还有一块广州的天空。其实我还是看得清它的蓝色。广州的空气真有那么差么,我想。我与广州的告别,竟是从告别这片阳光开始──可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它。
在告别的场景面前,你很容易陷入对许多事物的情感。
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只有这个时候,屋内的灰尘全都翻腾起来,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吓得你不敢呼吸。大家心里都清楚,和广州的告别,意味着和一段日子的告别,也意味着和许许多多日子的告别。未来一年,以及未来一年后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着落,全然无解。
在广州的每个日子都以相似的方式开始。我第一个爬起来,察觉空调的冷风直吹在自己身上,而另一侧,阳光却可以把我的右边臂膀和脸晒得发烫。端上大杯的清水,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让目光垂落在阳台下面的小巷里──离他们是那么的近,可以向他们问声早安。大致是清晨六点半时分,天已大亮,几个上班的人穿过小巷,匆匆地,耳朵里塞着音乐,嘴巴里塞着早餐。小士多的老板撑开门面,费力地把几个装雪糕的冰柜推到店门外,张开色彩褪散的太阳伞,忙碌得颠颠跛跛。卖早餐的小店里,一口生锈的大锅里热气蒸腾,睡眼惺忪的老板娘招呼着客人。我们从不敢光顾那种小店,像是害怕玷污了自己的肠胃。八点钟时分,阳光已经晒得透热,房间里的空调悠悠地闭上了呼着寒气的阔嘴。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厌恶,毕竟我恋栈阳光而厌倦阴霾。宿舍里的一群人这时才纷纷伸出昏睡的头,推开层叠的被子,连滚带爬地下床洗漱。我总是有些惋惜,她们没能看看城市的清晨。
为了参加一个短期的课程,我们得以享有这样一段在广州逗留的轻松日子。八点三十分是上课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常在一家快餐店享用早餐。一个年轻的白领朝气蓬勃地冲进来,口里轻轻吐着单词(他大概跟我们在同一处学习),有着旁若无人的轻松和悠然,等待着他的炒面。于是乎,我竟被他的投入感染了,仿佛置身于整座城市的冲动之中。城市的早晨便在轻摇滚的节奏中雀跃起来。其余的大都是年龄相仿的学生──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看着属于它的年轻人,总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仿佛可以感知这座城市的趋势。他们有着各自的味道,以致于难以给一个总体的评价。许多人习惯于认为某某地方的人如何如何,如何如何的人就是某某地方的人,未免太低俗了──任何人都以应有的角色而存在,无论善恶美丑。大概上帝原本的旨意就是这样,不然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上帝便无处施展他的大能。我发觉自己一直做错着一件事情,就是在有意无意中用自己的标准去评价他人,它导致我看许多人的时候都不能称心如意。而事实上人们都在以自己的准则行事,他们对自己大概都是称心如意的。我该更多地体恤他人的标准,这样便可免去许多劳累。如果人的生活方式可以如同在异地游城一样,面对着不同的人,你都只是心存好奇和尊重,而不会有的平日生活里和周遭的人的纠缠和纷扰,那该是多么惬意。只是,那只是“如果”。你终究会从梦想中跌至现实,然后陷于种种的残酷。你和现实的关系就如同一只青蛙呆在一口有光滑井壁的深井里,拼命跳到某个高度,最经只会有同一种下场──而且摔痛的程度还取决于你跳跃的高度。
掠去上课的时间。
在这五个小时里面,我与外面的城市隔绝。只有在午餐时分,才会在人流车流臃肿的街边挤入买盒饭的人群中。它让你觉得在一座真正的城市里,一切赚钱的方式都是那么的流畅自如,而你的钱无可避免地落入他们囊中。我们毕竟只是过客,一切的新鲜好奇还维持着我们的兴致和精力。而真正生活在此处的人,按部就班的方式已经溶于血液之中。你会感叹他们忙碌又淡定,匆匆而井然,特别是他们很少以一种轻浮而不尊重的眼光去浏览周围的人,似乎只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在地铁里,当大家都静默时,我常忍不住想要用目光从别人的脸上去揣摩他们的心境,却总是被那种独我的神情给刺回来──别像个乡下人似的到处张望或者盯着别人,这是一个广州人教给我的道理。
真正属于我和这座城市共享的时分从每个下午蔓延到夜晚。我可以和它有肌肤之亲,从每一方五官到每一寸肌肤。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未得以像现在一样将双手拖在裤袋里,不打招呼就出门去了。花了二十分钟,从密集残旧的建筑之间一直踱到大马路上,而身后中山大学就隐秘在浓郁的绿荫之间,古色古香中透漏着南方城市特有的灵动。我转身推门游进一间书店──雅致深邃的那种,这是我在广州的日子里的第三次光临。然而只有此刻,我才得以独享它的韵味,特别是那一列哲学书籍所散发的气质。像是有着家中茶余饭后有所期待的那种舒心。我反感给广州以“文化沙漠”的贬喻。文化的广度绝不仅在于有多少历史陈迹、多少书香院道以及多少文人墨客──以此为“文化”的文化反而愈加狭隘而丧失了应有的大气。广州城里,小资是文化,娱乐是文化,饮食是文化,生活是文化,人的性格也是一种文化,它们很博杂,却处处流露着广州的风味。就像我身处的这间书店,我们并不能用它来证明广州“很有文化”,但它的存在,已是真切的反映──因为还会有人像我一样,在宁静的空调和风里沉醉于书本的纸香。你可以看得出来,广州竭尽了它的胸怀包容着一切高雅或通俗,主流或边缘。越是物欲横流的地方,人的天地越开阔,人的成色越复杂,人的创造越丰富,人的激情越膨胀:其实广州就是一个有物质的精彩而文化也不甘寂寞的地方。
回顾中发现,在广州的日子里,我总是重复去某些地方,那使我有了与它们增进感情的机会。而且每一次去,都铺陈了另外一种记忆。例如北京路,我走了两次。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厌倦那种地方,却又忍不住去一睹究竟,毕竟我颇想看看里面的人们。第一回去,便打破了我原先对于北京路的假想。它比想象中更开阔干净;人多,却大都体面,没有闹市里的嘈杂脏乱。我匆匆地从街的一端走马观花到另一端──沿街是消费购物的店铺,灯火通亮,精致诱人──我倒回来,在树边的椅子上歇下,欣赏人来人往。这于我已是最好的节目了。
次日结伴去了状元坊(那里卖一些属于年轻人的东西)。我闻风而去,落荒而逃,大概自己对于那些东西有些淡漠。在人潮涌动之中,我竭尽全力避免摩擦,最终还是不免与人屡屡碰撞。不过同样有意思的,还是里面的年轻人,我看着他们的状态,很亲近,又很隔膜的样子。
第二次踏上北京路的时候,蜕去了状元坊的尘嚣,觉得那里是那么的典雅舒适。和朋友吃了一路,发现城市里竟还有这样写意的方式,不由得欣喜激动,而我安逸的小城市里却鲜有这份情趣。
乘地铁回去。稍微晚了一些,地铁里有几分冷清。车上的人有了倦意,都彼此无言。出站之后钻上巴士,摇摇晃晃中我不敢去看车里的人,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整座城市也迷迷糊糊地摇晃起来。
尤其曲折的是,我们竟然错过了该下车的站,只好在下车后一路小跑折返。那一夜,我们在宿舍对面别致的小店里喝了一些青岛。全是乖孩子,大家正襟危坐,慢慢地品饮──这样的方式保证了每一个人的清醒。小店里的电视播着粤语片,空气里还有扬州炒饭的香味,整间店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孩子。当我们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夜空意欲柔和地贴近我们。我们却必须低头去看脚下泥泞的路,惟恐踏入坑洼之中而踩碎泥水里倒映的城市的天空。
一抬头,天空里的潮气浸得你满是睡意。
回到宿舍,几个人靠在沙发上,趁着酒兴说了一些话。自己仿佛有说不尽的感想,唠唠叨叨不着边际。他们有的在听,偶尔回应两句,直到有一刻我发现他们都沉默的时候,我也沉默了。那天晚上,罕有地,我在沉睡中把被子翻到床下,空调的冷风冰冻了全身。那是我们在广州的最后一夜。我昏昏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大片阳光。
向一座城市告别并非一件难事,你完全可以很决绝。那个即将离去的上午,我们都试着以一种能够真实地载入记忆的方式再去看这城市一眼。可是我,竟有种孤傲和不忍。如果一年之后可以再回来,这一切已是物非人非,又有什么难以痛下决心割舍的呢?
后来谁都清楚,我们不舍那座城市,是因为那段日子,不舍那段日子,亦是因为那座城市。归根到底要感谢我们所拥有的一阵游荡的闲情。我们用一些值得记念的方式来浸透这座城市,使之成为我们持续亘久的生活流程上的一道缺口。在缺口处,我们在欢喜中失落,在迷惘中挣扎着握住希望,而这一切统统献给了广州城。城市是一个提供成长的营养的地方,又同时储蓄了你的情感──英国的一个研究关注了日记是否有助于人们忘却痛苦。事实上可能是,由于日记的存在,人们的痛苦反而成为确凿的印记,而对于日记的重温只会给沉重的记忆添上更悲怆的一笔。城市似乎也有着日记一般的功效,它使得一切都存在得难以磨灭。每到过一座城市,记忆和情感的内存便会消耗一些,有些终究因无法删除而终生伴随。当你需要提取它的时候,种种喜乐悲伤便倾泻而出,奇怪的是,它们总是以城市背景,如同舞台剧中的音效和场景。这也使我终于明白自己曾经为那些城市洒落的泪滴,原来只是付诸舞台剧中的情节,而城市作为背景却始终在印象中辗转回旋。你忘不了它,尤其在记忆疲惫的时候,城市的生活便难再清晰。但你总会记得,并重复着、回想着城市的名字。它就是一种物化的寄托。
身处某些城市,你可能轻易地就显出自身的浅薄。在那些日子里,我收敛了狂妄,怀着敬畏和虔诚,守望城市的处处细节,直至意识到自己的无限渺小。我拒绝缩作一团,而是坚持自己的追寻,沿着城市的道路奔跑,和着城市的节奏呼吸,跟着城市的脉搏跳转。却还是在终结的时候蓦然发现,我与这座城市,都不属于彼此。
人三两个散去了。在舒适的小车上,我们最后一次游城。惶惑不安,也许是因为一段结束,和另一段开始。
天色一直昏暗下去,小车渐渐驶入自己安逸的小城市,我的心骤然失重。(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