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王家卫做客蓝色在线
嘉 宾:王家卫
主持人:我
蓝色在线的朋友大家好。蓝色在线是很出名的(注:王导的话是不是很有深意?),我是很仰慕的。刚才跟着小K四处转了转,发觉这里有很多小孩子,尽他吗装牛逼,我心说牛逼什么呀我小时候那才叫牛逼。我那时候——真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太他吗捣蛋了啊,简直是饱受大众歧视。所以我就一直梦想当大众偶像,受万人景仰,洗雪儿时恶名。
梦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他就是拉着你跑。不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受万人景仰,你以为容易啊?老实说我觉得我脑子不错,完全可以去搞哲学,后现代那一套基本功我天半工夫就了然于胸,举一反三也不是什么难事。听说干哲学这一行一不小心不但能受万人景仰,还能受万世景仰。可整天只替人类傻逼不替自己傻逼(“傻逼”原话“郁闷”)那怎么行?不过这鱼与熊掌实难兼得。那时——上大一那时有个酒肉朋友天天跟我吹娱乐界的小道消息,通常是说XX影星又跟XX名导不干净了怎么——说者无意,听者起心。
于是以后我上课都坐全班最后一排,不动声色地观察人们的一言一笑一行。有次上美术公共课,那老师是个女的,被我看得全身不自在,先是借咳嗽、掠头发、吸鼻子等等来试图摆脱我的视线,后来憋得差点哭了,潮红着脸找个托词提前下课,以后就没再见过她。后来我这怪癖引起了人家的注意,说我是个幻想狂。没办法,我只好买了个墨镜整日架在鼻子上,后来成了习惯懒得摘下来,现在报纸上老在讨论我是不是有红眼病。大学那四年里,我比李阳还自闭。别以为我是哑巴,有一天你们会全部过来听我说话(托马斯-阿奎那的名句)。如今我在电影里刷那一片一片的独白旁白,都是以一种很寂静很沧桑的姿态说出来的,让那些看惯了吵闹电影的人心弦为之一紧。性格决定命运这说法,我发觉它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们知道当导演要从编剧做起。我平时也就学着写。大四的毕业典礼快到了,我捧着我写的剧本去找负责老师,那人还问你他吗不是抄的吧,你们说这是不是太他吗看不起人了啊。我在大学里的最后一天就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一天。公演时掌声如潮,我照例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吃吃冷笑。从那开始我就变后现代为宝,任何东西被我两解构三结构不容你看不出人生意义和哲学思考。
这世上职业太多了,从文,从戎,从商,从良……我之所以单选从影,就是吃准了社会太泡沫,貌似高深一定能大行其道。但第一部片子我还是不敢赌,万一观众们比我想象的还低级怎么办?还是拍黑帮片比较保险。当时的无线小生刘德华被我拉去侃了一天后现代后被我侃得五体投地,决定为我的实验电影献身。张曼玉那时刚拔了兔牙,在小花瓶和演技派之间进退两难,便也想扭捏着来搀和一把。她说的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深刻:王导,你觉得我有那气质么?她把我当了艺术家。
片子大家看了,《旺角 卡门》,当时我只知道卡门是个漂亮美国女英雄(不知道有没有记错),图个敬佩就用进了片名。没想到后来让大家分析出了很多东西,在这一点上我还要向大家多学习。片子尾部刘德华被人捅刀那场戏最好玩,大家没注意到那血红得不太正常吧?那是涂料。德华一听我喊停就过来准备动我,我说了一句话他才服。我说:哥们你别急,艺术至上。他那两眼凶光顿化做万般柔情。
说真话容易,但也容易让人产生逆反心理。说假话也容易,但要看你够不够戏份。摸棱两可最好,就没人能从我电影里挑得出什么能让你站稳当立场的东西来,全都是似是而非。如果你真想和我辩我弯来饶去保你分分钟晕菜。
但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总是糊弄人我他吗自己也过意不去。《东邪西毒》我认为还是凭着良心拿出手的。至少镜头够专业,那些大白骆驼小黑驴子铝刀片片破衣烂裳我也下足了工夫,总而言之拍出了沙漠感,颗粒感,撕扯感,中古感。这部电影让我产生了自尊:决不和那些高尚高尚不起来低劣又低劣不下去的导演站在同一条线上,我得开山立派,自创风格。
我的风格是:让张国荣(大哭一声,休克。十分钟后清醒,继续)对着山想一想那边是什么,或者让张学友跟他老婆说四川话:回客,回客。我说的是佛法。彼岸。回头。等等。这是一些术语,比较深刻,在此不做讨论。
《花样年华》首映时,我真心虚,怕人家不来看我这眨一个眼睛就眨几分钟的PP。但我的观众真好啊,不管是冲着曼玉还是冲着我,他们总算来了。不过也没亏待你们,那换来换去一件不重样儿的旗袍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让你们开开眼,我们老祖宗也留下过好东西。我给你们看的可不止一双绣花鞋!
王朔说我PP是吃了摇头丸拍出来的,我看这句话是他喝得只剩舌头了说出来的。摄影师我每天晚上都派个PLMM去照顾他,所以第二天他就没精神,扛着摄影机半天不懂得动身,长镜头都是他打盹时发生的。大家又把这纳进我的风格,实在受之有愧。
拍电影能拍到这地步我很满足了,万人景仰这事也差不多了。不是说有人开始研究我了吗?大学生们也把我当神看着,央视也请我去谈过话了。人出名了不得不干滥事,刘镇伟拍《天下无双》时拉我去了,为了朋友得罪观众。那片子让我吐得几天嘴都还有味儿,没办法,我都招架住了,大家多担待吧。
不怕你们笑,我还在想着进步呢。准备让人把我写进教科书。我这要求不高吧?我可没说我要成黑泽明那样的东方文化大师。以后还要靠大家多捧着护着用手心暖着。这就是一个艺术导演的成名之路,想了想,不是搞影评那帮小孩儿哭喊,我觉得我们制度还果真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