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瞬间空白？

外面要下雨了。楼道里漂浮着消毒水味道。我打开门把吕田田迎进来，她拿着一大束花，被消毒水熏坏了的花。还有一本杂志。还有一袋青枣。最后她亮出一张影牒盒子。“达令，我们看电影。”她一边踩鞋一边亲我一边说。“不行。”我严词拒绝，“我不看A片。”她扭扭屁股，口爹了一声说：“没文化的人啊。这不是A片，是艺术片。” 我只抵赖了句“有些A片也是艺术片”就不再吭声。正如上过大学的人最怕被人骂弱智，自以为耗子精的人最怕被人骂傻逼，我最怕人说我不懂艺术因为我曾经搞过摇滚。我给我的田田弄了两杯咖啡，白的一杯，黑的一杯。再从抽屉里取出牙签，我一根，她一根。剔着牙喝咖啡看艺术电影，这种生活是不是过于堕落腐化呢？但这是非典时期，只能老实一些。最好还是闷在窝里，要我戴个牛嚼子上街我实在做不出来。 牒片放到机器里，马上出现高频率呻吟。我说田田坏了——你还说不是A片。但看着看着我发觉这的确不是A片，而是一部艺术片，拍得很天才，很灵。我无法形容我的惊悚——在这里也无法形容，怎么形容都是亵渎。片子直到剧终也没有落入任何一个俗套，连“THE END”都没打，只是朝屏幕上泼了一盆血，红得让我眼睛差点瞎掉。看完之后田田骄傲地说没骗你吧。她有她骄傲的原因。我亦为之自豪。她问我知不知道这电影的导演是谁（片子上没有，导演很拽），我问是不是赫尔措格？她鄙夷地说：切，赫尔措格？法克泻特！我红着脸说你错了，肯定是赫尔措格，我熟悉这种风格。田田摇摇头，笑了笑对我说：你的自尊心太强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败。田田也发觉有点过火，去洗青枣给我吃。 我躺在沙发上抽烟，想起了韩东《障碍》里那句诗：哦，朝霞，他们被它明确的无意义和平庸的渲染浸润了。也许我真的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读书，有时摇摇滚，为娱乐杂志写八卦文章，一直很完美。我早就不想去做什么文学了，文学应该留给鲁迅或曹雪芹去做。鲁迅要是活到现在，肯定蹲大牢。曹雪芹要是活到现在呢？——我想象力不好，不过这也确乎难以想象。人民不喜欢被启蒙，也不喜欢谁去满足他们的艺术审美需求。不要以为自己很边缘，很清高，这些都是狗屁，人际关系很重要。怎么活都得死，谁也活不了两辈子。即时行乐和托钵苦行本质上并没有差别。我已经20岁了，应该变得成熟，要收束自己的顽童心态，为未来的妻子儿女们积累家族名誉和财富。就算以后不娶妻生子也应该干点别的。人生有几个20岁？有几个青春？韶华易逝，还不快趁着年轻多搞几个女人？这些问题我自以为我早就想清楚了，并把它们当做自己的处世信条。可是今天我垮了，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强。那些整天叫嚣要革命的人其实是懦夫，象我这样的人其实很软弱。也许我不该那么功利？但有什么东西不功利？虽然它有时改名叫意义。那么再退一步吧，我不该追求那些被迫的功利，而应该选择自发的功利？但是……可是……而且……不过……还有……我完了，我想不过来了，这样下去我非把自己逼死不可，我有这个必要吗。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田田把枣子拿过来时我还在进行我的哲学思辩，还装童真撅嘴巴呢。我不想吃枣子，什么都不想要。我甚至不想和我亲爱的田田说话。我想我已经得了失语症，我哑巴了。我想我应该明天就走，去麻风村，或传说中的无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