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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旅伴[原创]

苍白的旅伴[原创]


  我和我的旅伴在X城入口处分手。他把沉重的背囊加诸于我,并给我以充足的粮食与水。他吻了我的左颊,捧起我的双手把他的头埋在其中轻声祝福我。

  X城的城洞黑得发亮,它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我走进它,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有不少黑色的水珠从高空降落,使我仿佛走在一场雨中。冰冷的水滴掉在我的头发上,流到前额和背心。等我走出城洞,已经变成了一只落汤鸡,从头皮到脚板都脱离了潮热的混沌而变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

  X城里面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腥甜的牛羊味和芬芳的大麻味。我的样子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和赞赏。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亲切地看着我,“他真可爱”,“他水淋淋的”,“他纯洁得象一个天使”。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出现片刻的宁静和宁静之后的巨大欢腾。我有点害怕,于是我便放弃使用自己的视觉,我大睁着眼睛,但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纵容我的双腿让它们自由地走路,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这样一来我就显得有点瞎折腾。有两位慈祥的老人伸手留住我,向我表达了他们对我的爱,以及因为这爱而产生的忧虑。如果不介意,他们说他们自愿为我领路。我是一个陌生人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而我又想了解一切,那么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老人对此非常高兴。他们说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云朵,每一条蛇都一丝不挂地陈列在他们的脑袋里,他们对这个城市熟悉到了要命的地步,他们甚至知道现在和任何时刻下我的脚下曾经埋葬过谁的先人。

  前进和探访的进程一直顺利。这都多亏了两位老人的热心帮助。我沿途考察了所有我感兴趣的风土人情——而这里的一切我都感兴趣,哪怕是一把土坷拉我都觉得它们的色泽真他吗浑然天成。所以我简直高兴得要死,同时也就完全忙不过来。但我还是坚持拍下纪实照片,再挤出时间写详细的旅游日记。两位老人迷惑不解,他们提醒我这样干太浪费时间。路何其漫漫,时间何其宝贵。我忘情于我的工作,于是顾不得解释太多。有时我会感到不耐烦,于是出语粗暴。而且我没有注意到两位老人为此多么伤心,白头发一下子多了N多根。

  他们要杀我。我听到了他们的密谈。他们准备趁我晚上睡觉时偷走我的佩刀,拿到河边磨上两个小时,直到刀的锋刃变得透明。刚开始讨论时他们又害怕又兴奋,象两只准备偷吃主人甜食的小猫。他们说他们将杀死一个异乡人,杀死一个远道而来的魔鬼。他们将为X城除掉一害,同时让他们的内心也恢复宁静。但当他们说到如何实施除害行为时发生了严重分歧,那就是谁来负责捅那一刀。

  老人A说我学过擒拿与反擒拿,我上前抢住他,你再补上一刀,一气呵成整件事情马上倾于完美。老人B立即否认了他的审美观和方法论,他说你手无缚鸡之力耍的一套花拳绣腿,擒什么擒拿什么拿,完全是纸上谈兵。我替两位老人担心,他们互不相让争吵不休。他们指责对方是弱智傻 逼低能儿窝囊废,然后又抱怨人心不古世道浇漓,要不是作为吵架导火索的我忽视他们的存在,他们何苦劳心费神商量什么杀人。

  争吵无效结论未明之后他们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他们坐在小河的岸边,河里流着牛奶一样乳白的水。天上月亮薄薄一层。我站在河岸后土坎上的小树丛后面撒尿,一边撒一边思考我的旅途和人生。我决定在他们的争吵有效前逃跑,我实在是低估了两位瘦弱的老人。我已经把他们闹得不愉快了,如果我还算得上是个人的话,我不该让他们为我再次操心。我要马上跑掉啊,扔掉身外之物轻装上阵,给两个老人留下一点财物,一团空气,一个悬疑。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X城的了,人一急就会连名字都忘掉。不过我想我应该是按照原路走回去。这就是说我完全是踩着当初进城的脚印返回。我以光速后退,无人能赶上我。他们只看见X城里卷过一溜强劲的灰白的风暴。

  当我终于冲出X城那狭长细小如喉咙的城洞时,我看见了我的苍白的旅伴。他在空地上为我设宴。他向我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让我不使用自己的一丁点力气也能站稳。让我完全软弱无能。让我悲伤地嚎哭出声。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旅伴:小丽同学,和我们的丽江之行

  
  
  羞涩的男孩

  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个羞涩的男孩,他的父亲4月1日那天死了。临死前他告诉他的儿子们:他的家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他嘱托儿子们要把他的骨骸运回X城中心。因为那里埋藏着那个巨大的秘密。为了能让老父无忧无虑地死掉,儿子们都拍胸脯点头了。一等老头撒手西归,他们就互相推委。羞涩的男孩是几个儿子里最小的一个。他的兄长们,在激烈的争论后取得了共识,他们觉得托运骨骸这件事由羞涩的男孩去做是做恰当的——最最恰当,再也没有比这更合乎情理的了。他们慨叹说尘世嚣嚣,光尘世中事就让人忙得要死,谁还有兴趣管什么J8家族秘密。
    
  羞涩的男孩被强权选中,他的年龄还不足以思考命运使命这类庞大的哲学命题。他的几位兄长假惺惺地为他饯行。幼弱的弟弟啊请你再喝下这一杯米酒,任何邪恶都必将为你闪开,你挟持着家族的智慧和善良勇猛前进,直至走进X城中心,代表我们的整个家族亲眼见证那个巨大的——因为那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秘密。

  男孩和父亲一起转身,他选定方向,第一步就迈出了整一米——对他的年龄而言实在是太大步了,那定格的姿态就象一把被折劈了的圆规器。接下来他就理应前移半米——一米的一半。再下一步不言自明,他要跨越0.25米。他走的路将越来越精细,而且这种精细随时在超越自身,永无止境。这个理论是简单而邪恶的。但它的简单和邪恶都不能被人性的复杂和善良所攻克。哪怕我们端出数学点和物理点差异之糖衣,或者连续统之炮弹,都不能消灭这个邪恶得让人冷汗直流的理论,虽然它只是一个理论——可它比一切有性繁殖物种比如人都要坚强。它甚至堪称邪恶之完美,罪与罚之永恒。

  羞涩的男孩在出发的前一天,夜晚与凌晨交际时分躺在床上构思他的远行。他被这个理论——仅仅是理论——的邪恶美迷住了,他决心遵从这个理论,把自己的使命——这时他明白了什么叫使命——推算到底。于是他在想象中迈出了第四步,第五步。

  直到今天他仍在路上。他独立于任何历史进程之外。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带着父亲尘封千年的骨骸,探寻源头,与时俱进。那条路是白色的,而且拉得很直。路面上有一个个越来越小但永远清晰可见的,毫不迟疑地指向前方的路标。羞涩的男孩走在路上。他吹着响亮的口哨。穿越数以万计的黄昏与清晨,走向永不可达的X城中心。


  

前一篇是虚拟人的出生与死亡过程。
后一篇使用了著名的芝诺悖论,不知道有没有用错。

又盛世了,汶川豆腐渣又没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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