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原创]
当天边开始起风的时候,我就来到我的果园里。这个地方似乎空无一人,但只要踮起脚尖,你就能看到你的无数同类。但你不要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才不会理你呢。我刚来时他们就给我上了一大课。那会儿我特别年轻,特别爱说话,说起话来简直没完。我来到这里,我对这里的村长七格说:你好啊,吃了吗?他摸摸刚刮了胡子的下巴,然后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放下我的背包大呼热死了热死了,我的意思大家明白,是想讨口水喝,但村长不明白,他对着我笑。我又说喂村长我要在你们村住下了你干不干啊?村长笑得更加迷人了,那种迷人值得起两个耳光。但我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打领导都是犯天条的,我没敢出手。我想我一个外来的又是孤身一人,能忍就忍吧。也许村长是个哑巴呢,可如果他是个哑巴他可以跟我打手语啊,哑巴的倾诉欲最强了。唉唉唉这个世界太奇怪了。年轻人啊,要学会长大。
不要以为我在编故事不要以为我在犯妄想症不要以为我在讲笑话,你们在心里扔我的鸡蛋番茄烂柿子,你们说傻比傻比傻比。我不会怪你们,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们,我一点也不悲哀,不管在哪里我总是被误解,我乐天知命。
七格是整个村里一切的领袖,我说的是一切。刚开始我很不习惯,盖房子要向他请示,装修要向他请示,买什么牌子的马桶也要向他请示。这没什么,我能忍。但当我在一个清早发了雅兴爬起来就在屋里高声朗读北岛的诗时,麻烦来了。村委会的一个干部来敲我的门,并给了我三本书:图尼埃尔主义,王小波思想,七格理论。他惋惜地看着我,婉转地对我说:人一生中用来读书的时间不多,所以每一秒钟都要花在刀刃上,这三本书都是百科全书,读一本至少抵一万本,特别是七格那本能抵一万两千本。我忍,我什么都能忍。
起先我是一个无业游民,这个村子是多么的理想,所有的职业都已早有安排而且世袭。领袖是天生的,老百姓也是天生的。可是我是强加进来的。我不能破坏这里的秩序,只能在他们的秩序树上用新的姿势站稳。苦苦思索之下我终于想到这里没有邮差,狂喜!我帮你们送信,好不好?我挨家挨户地问,并把收集到的民意做好统计送交村长。事实这是强人所难,没有人愿意当面得罪我虽然我是个外人。连村长也微笑着签字了:OK。(他的手写字巨差,不信你们问他。)
事实上这个村子与世隔绝,他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亲人。但他们每人每天都写好一封信,等我上门交到我手上带到远方去。那些信封是他们自己做的,千奇百怪精彩纷呈,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和收信地址也那么让人开怀。信里面的内容更好玩,不会写字的小孩们把树叶草根放进去,把泥土研细放进去,把红蚂蚁黑蚂蚁放进去。会写字的孩子们则把当天的功课内容抄写备份放进去。大人们更让我吃惊,他们虚构了无数远方的亲人,对那些亲人们叙述自己的近况,抱怨天气和庄稼收成。在信的末尾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提到我,说我不知道从哪里来,说我是个爱说话的孩子,但他们还是喜欢——很喜欢我的。我似乎看到他们一边写信一边微笑,微笑是他们的传家宝。每天我就穿着染绿的衣服,挨家挨户地收信。我要在我的榕树下躺着读信——忘了告诉你我的果园里就这么一棵树,但我坚持把它叫做果园。每次我抱着信,那么多信,走进我的果园,天边便开始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