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温情的脆弱心灵。封闭自己,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手段。
我喜欢唱歌,嗓子也不错,却只能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站在合唱的队伍中,穿着漂亮的服装,对那位第一个发现我小小天赋的老师,却违心而本能地傲慢拒绝。我也喜欢舞蹈,却只能独自在黑暗中让躯体的舞动诉说心中的郁结。许多的梦想,只能藏在心中被逐个挤破,我也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和力量。
这一切,就是因为生活的艰辛和由此而生的如存储炸药包的地窖一般的家,它驱使着我在同学间暗自比较,那种悬殊的差距坠得我抬不了头,也拉开了我和所有人的距离。
只有摄影小组,不用交钱就可以参加。这个消息激起了潜藏在心的冲动,我偷偷地去看了报名表:没有同班同学。我放心地报了名。
老师是一名摄影记者,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分文不收地跑来办这个班。
我依旧是躲在角落,大脑里似乎有一扇黑铁门,锁得牢牢的抗拒着老师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温暖,却让我充满矛盾地想躲开。头也不敢抬起,生怕和老师的目光相遇。
自己报名参加的课程,却又变得难熬。
终于要结束了,最后一课是实地采风,我和另外两个没有相机的同学合用老师的相机,但我始终没有勇气从同学手中要过相机,直到他们兴高采烈地拍剩下一张胶卷并想到我时,才有了我紧张扭捏的“作品”。
照片洗出来了,老师办了一个小展览,我那张失败的习作被贴在正中,仔细地镶了边,还配上老师好看的题名“安得广厦千万间”。
我激动疑惑又不安地缩在一角,听老师告诉所有人;这是最好的作品。
老师是有名的摄影记者,他的话没有人置疑,不断有人向我点头微笑,其中还有任课的老师,还有人特意去看照片下我的名字。
惊慌,欣喜,惭愧……各种感觉在心中交错,竟让我又想大哭一场。
老师拉起我冰凉的手,把我牵到正中显眼的位置,他的手很温暖,让我逐渐镇定下来,掌声响起,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渐渐散去了。我抬头迎着老师亲切慈祥的目光,一下子哭了,很伤心,好象要让泪水冲刷掉所有的委屈。他看着我,静静地等着。
泪水止住了,我还在抽泣。老师把我带到照片前问我:“知道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吗?”“我就拍了这一张。”
“不。”老师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疑惑地抬起了头,老师诚恳地看着我“那你自己觉得它怎么样?”“不好,我不会。”
“不,”老师又否定到道,“我觉得它很好,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先说说为什么觉得它不好”,我回答说:“因为别人都拍得很清楚。”
老师笑了,“你错了,这是摄影,是艺术,不是照相,照相只要把景物拍清晰就好了,艺术却是要抒发自己感情的,每个人的情感不一样,表现出来就不一样。”
老师顿了顿,又问道:“看看自己的作品,你看到了什么?”
我楞住了,说:“一张照片。”
“可我却没有看见照片,我看见了一幅艺术品。”
“为什么?”
“照片要如实记录所拍对象,艺术品却讲究内涵。你看,这楼群倒映在湖面上,多美啊,微风吹动,波光涟漪,倒影就模糊了,如果你清晰拍下这些,就是一张很好的照片,但是你看,你的作品,整个画面都是摇曳荡漾的,给人一种忧郁的梦幻般的感觉,好象在说,水中的倒影终究是空虚的,什么时候,这朦胧的梦想能变成现实呢?”
老师的悠悠的语调饱含感情,连我都有些陶醉入神了。
“我很喜欢你的作品,因为它能让我看见更深远的东西,而且,它也让我很受启发,我明白了一点,艺术没有参照标准,只要在完成之后你觉得胸口积压的感情得到了疏通,自己心旷神怡,对你来说,就是成功的,我得谢谢你。记住,艺术家和工匠是根本不同的。还有,能把它送给我留个纪念吗?”
老师醇厚的声音敲击着心房,那么亲切,像暖流抚过心田,我感觉得到,凝重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脸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也许,那久违了的笑容又绽放了。
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总之,那张照片被老师带走了。
从那以后,我像脱胎换骨了一样,眼前的一切涣然一新。
当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后,他的世界也就彻底不同了。
我日渐开朗,面部表情日益勤奋活跃,不再形单影只郁郁寡欢,成绩也逐渐上升,精力令人吃惊的好,课堂上再也见不到我昏昏欲睡的样子。我成了好学生,后来,考到了另一所高中。
在新环境里,我彻底告别了那一段心理阴暗的日子。
以后,每当不愉快时,我就问自己:“你看到了什么?”,那温暖的语流就又流淌在心中,驱散阴霾。
如今,我也早就知晓:那的确是一张失败之作,老师更比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带走了照片,把他优美赞溢之辞描述的美丽世界留给了我,——一个正找不到生活意义,没有自信,不敢沐浴阳光,心理处于危险边际,自闭孤僻的女孩。
老师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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