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宝是英雄否——读《西游记》之《径回东土,五圣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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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是一部喜剧吗?是的,当然是。我看的时候我笑了。吴老要是听了,肯定不高兴,因这小说,他肯定是抱了好大心思写的。书为证:刚一打头,“混沌”、“鸿蒙”,“造化”之类的高级学术名词,以及“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人生于寅”之类的超级学术理论就冒出来了。更让我跌足的是,他从天地之数说起,再说人生于寅,一直说到妖猴出世,只用了区区三个自然段。这是何等的微言大义?服了。
把西游记当喜剧看的原因,主要还是在至尊宝身上。
五指山下之前,至尊宝确切地有多大年纪?他前去幽冥府,勾销生死薄时,曾查过那薄子,其时寿三百四十二岁。脱困五指山后,他自己说:“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那么,草草算来,至尊宝自护送和尚西行起,已是八百多岁九百岁了。想想看,至尊宝以九百岁之高龄,在那去西天的路上,肩负开山辟路之重责,还要防那一众贪吃的妖怪把唐老头子劫走——虽然他总是表现得举重若轻、胜任从容,但事实上谁都可以想象那个中的辛苦。然而他却总是笑呵呵的,活蹦乱跳的,蹦着跳着前进着,还时不时就地一个金鸡独立、手搭凉棚——这是怎样的一种乐观和活跃呵。总而言之,这是怎样的一种喜剧呵。
这种喜剧精神,是多方面的,一以贯之的。
比如说天庭给至尊宝安排的弼马温一职,摆明了是侮辱。所以他才冲冠一怒,大闹天宫。而天庭的表现先是无能,那么大一个天庭,就被一个猴子生生打得稀烂。后面的表现就是无耻了,人只是一个猴子,居然派出那么多神仙去打他一个。车轮战也就不说了,最让人惊奇的是太上老君,竟趁人家酣战之际,暗施杀手。这据说是罗老有意贬低道家,可之后,西天如来的表现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先是恐吓:“趁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这是什么大境界?实在不见得呵。然后跟人猴子打赌,你法力无边,手段神通,本来也没什么,直接施展不就是了么?偏要让人家翻你的手掌,太不尊敬对手了——大家都知道你牛逼,牛逼就不用尊敬对手了?比武精神你不懂么?其实何止是不尊敬,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戏弄。我猜想,这是如来故意做给道家的诸位神仙看的吧?用如今流行的词讲,叫“本领秀”。至于这手掌中的是猴子,是猪,还是其他什么动物,那是全然没有关系的。你至尊宝是什么?一个道具罢了。
再比如说,我实在是想不通至尊宝后来怎么就死心塌地跟了和尚——“跟了”这个词可能有点歧义,不过就算歧义其实意思也差不出许多。前面他在花果山做美猴王,“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是何等的自在风流?如果说他闹东海,闹冥府,闹天宫,是他的不该。那么五指山下五百年,还不够?如果真的还不够,那再来五百年行不行?反正前面五百年也就那么熬过来了,也没给熬坏掉。万一大家认为我至尊宝实在大逆不道,实在罪孽深重,怎么整治我你们都不解气,那我把弄死得了。砍不死?烧不死?电不死?炼不死?你如来总有办法,你不是表现得一向很牛逼么?把我压这山下,这算什么事啊?末了还弄个女里女气的和尚来“救”我……岂不是又侮辱我?这还算了,让我去陪这和尚去取经,却又赚我戴上了箍儿,分明是不信任我——既然我不堪信任,找别人不行么?何苦又来折腾我?至尊宝啊至尊宝,你这被救出来,也不过是因为人家的慈悲,人家的恩恕。在人家看来,你不过是个咎由自取的,等待施恩的,可以任加摆布的,并且也是非我族类的,不堪信任的——泼猴儿罢了。
可至尊宝还是跟着和尚去了。而且依他的表现,似乎心态还很不错,挺满不在乎,甚至自得其乐。他本是妖,却一路上大义凛然地斩妖除魔。我看他也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却一路上骂八戒“呆子”。多有优越感呵。后来遇到自己的义兄牛魔王,对红孩儿一事,他竟是如何解释?“令郎如今在观音菩萨面前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你不谢我,怎么还怪我?”至尊宝啊至尊宝,如果你此话不是为了诳人,而是出自本心,那可就太喜剧了。莫非你真的在和尚手下当徒弟,当出了感觉?他常常说:“我们不是神仙谁是神仙?”看来是真的很有感觉。这倒也不错,跟着感觉走,越走越快乐。至尊宝就这样走过了八十一难,走到了第一百回。从美猴王走到了斗战胜佛。
《西游记》第一百回《径回东土,五圣成真》讲,至尊宝护和尚取了真经回唐,到如来跟前受职听封,曰:“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始全终,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既成了正果,这个喜剧眼见着就此谢幕。我只是想至尊宝,你这一路辛苦,就为了听这个封?当然,毕竟成了佛,终于不是外人了,并且也算是混进了贵族队伍。那么以后你,干什么去?就这么当着佛么?你可还记得花果山么?你又还记得你一路打杀的妖怪么?比如那个跟你一样才华的六耳猕猴?
当英雄,特别是当叛逆英雄就这点不好。都不希望你成正果。就希望你当悲剧英雄,好命的就不是英雄。
当然,当悲剧英雄,其实是很傻的。象六耳猕猴,那么多年的修行,跟你至尊宝一样的神通,就因为不但动了妄念,还走错了道路,又没有后台,无人看顾,结果,就遭至尊宝——他可是自己的族人呵——劈头一棒,打烂了。
所以说,这世道,是正派的世道,只要有这一派,就容不得其他派。至于自由不自由的,扯淡得很。绝对的自由没有的,相对的自由,也只在体制内有可能。只要你承认了体制,那么其实你也就自由了。比如这第一百回还讲,至尊宝封了佛后,想起头上的箍儿,对和尚说:“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着金箍儿,你还念什么紧箍咒儿肯勒我?趁早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个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和尚说得明白:“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次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已。岂还有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至尊宝举手一摸,果然奇奇怪怪地居然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