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八十后”的报告——‘HIP=HOP’少年
受访者简介:
汤商,1985年生,上海复旦大学学生。曾获中、日、德几项平面设计奖,涂鸦艺术奖。曾组建“TANG-WU”HIP-HOP团。
(一)
“八十后”在大家眼里是什么德行?我一个BBS上看到有位七十年代的说:
素质教育下的独生子女。
互联网上长大,惯用数码产品。
用键盘好过用笔,手机不离身边,短信狂。
听HIP-HOP,迷动漫,打街球,拍大头贴,搞FLASH;
吃薯条批萨,玩网络游戏,爱韩日偶像,迷论坛灌水。
耳洞多,腿裤肥、腰链粗大,指甲上花花草草¸气象万千。
想象力丰富,酷爱DIY;
适应能力强,独立自我,渴望认同;
现实白金,追求独特;
脆弱敏感,渴望归属。
还有王朔,他说:八十年代有一批小崽子就出来说,我们比上一代牛逼多了,我们早就明白了,我们现在吃麦当劳,我们听这个那个音乐。王朔这老头从哪儿得出这个印象的?我们这群人真的这么让人瞧不上吗?我们真的至于傻到这个地步吗?我们,实际上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没有办法。人在时代,人在江湖。比如你王朔在那个年代,你去当兵,然后当倒爷,再后来写小说,不也是顺应潮流吗?是历史造就了你而不是你造就了历史。你不见得真是独立特行。你王朔要是生在今天,就很有可能跟我们一样,RAP,HIP-HOP,甚至有可能成为图派克(2PAC),臭名昭著大先生(THE NOTORIOUS B.L.G),周杰伦。
这老头还说,他说:一些时髦的东西,有些时尚的东西,其实是没有特点,没有个性的东西,比如那些名牌,那些发型,那种酷,其实全世界是一样的。他们丫的就觉得特别沾沾自喜。这话很能噎人。但我想,“全世界是一样的”这不一定,没这么严重。我们这是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大部分刚混上温饱,正在拼命奔“小康”,还顾不上玩什么“裤”,什么“眩”,玩什么“IN”。当然这是气话,其实“酷”“眩”“IN”这些词,我们看是觉得很土的,土得掉渣,我们是很不屑的。同样土的词还有“个性”“另类”。
反正我们没拿这个“特别”洋洋自得。我们就是自然而然地,那些东西出来了,我们就要了,没什么想法,也并不因此瞧不上谁。我们不经常睥睨大家。况且我们也仅只是少数人。很多孩子都老老实实戴着眼镜读书呢。都在奔前程。象我们这么成天玩闹,不务正业的,这么HIP-HOP的,少数人。
我觉得社会上可能对我们是很有看法的,觉得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人,不是正经人。前一个我同意,后一个不是这样。我们这帮人尤其遵纪守法,一点也不反动,最多有点青春期“叛逆”,完全无伤大雅,完全可以当良民看待,不足为虑的。
(二)
1,文学
文学我不太懂,我看过的书不多。都是很主流的,教科书里为之叫好,或书店里总能见到的一些。我觉得文学它似乎包罗万象的样子,这不太好吧?我喜欢看一些很幻觉很太空很飞很“不知所云”的东西。我把它当音乐。你看音乐,音乐是一些音符,不具备“意思”,歌词是可有可无的(很多有歌词的歌,歌词都写得很烂,简直是累赘)。但是它又的确能触动你。我想其实是作者的一种情绪,精神品质,或者他的什么信仰在里头。文字或音符只是载体。
最近在看中国本土的老一辈作家,余华,苏童,王朔他们。
我想说说卡夫卡和海明威。关于“人”,我认为卡夫卡说得好,“每一个障碍都能摧毁我”。而海明威,他喜欢造一些英雄,硬汉,比如《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老人与“命运”斗。最后还“梦见了狮子”。我觉得这就是装。人总是这么绷着有意思么?海明威本人也喜欢以“硬汉”自居,平时喜欢扒出满身的伤疤给别人看,自以为很“男人”。最后还不是自杀了?这就是绷出问题来了。
2,电影
曾经我想拍电影,拍记录片。
用最不专业的——家用DV。
我看的电影数量不多。我也不觉得伊朗的电影,阿巴斯的电影叫上品,美国的电影,沃卓斯基的电影不是上品。现在有些“愤青过来人”在“呼吁”:看自己喜欢的电影,别尽看“大师”了。这么说他们过去就没弄明白,所以现在才“如梦初醒”。多讨厌啊。
我觉得拍电影,要么你是天才型,要么你是巧匠行。天才是少数。我们的有些自称“艺术的”“地下的”电影,拍得实在是不好说。你有什么牛B的想法,你得把这想法拍好了算,而不是说有牛B的想法就拍得出一定牛B的电影。而很多电影,我估计连最初的那个想法也不是牛B的,是傻-B。看最后的成片就知道了,一上来首先整一字幕特深沉的“诗”,或特冷门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整一始终见不着面的画外音,最后猛摇镜头。这是通病了,谁都说这样搞不行,但又是谁都还这样搞。该改改了,别总把自己当成才华横溢横溢得别人欣赏不成的大艺术家。
自然,哪儿都是一半一半。好莱物也是烂片成堆。可好莱物谦虚,我们的艺术家不谦虚。
我想拍的记录片是偷窥式的。不让我片里的人受影响,让他们自动地暴露自己。海森堡说,影响了,就测不准了。我想拍这种不费力的片子,不过拍出来很可能是烂片。
我干过一件缺德事,用高倍望远镜看我对面住户的一个人家(主要是一个女中学生和一个年轻女警察)。天哪,太妙了,我都看入迷了。比看电影好多了。细节非常丰富,后来我常常回味。
但这样拍似乎对人家不好。而且是听天由命,看人家给你拍什么你只能拍什么。还拍不到声音。
3,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我只了解谢德庆。
我觉得这是纯西方式思维的一种东西。就是:怀疑,和发问。还有反抗。
这是西方的传统,就是弑父。跟即成事物和即成观念过不去。
东方不是这样的,东方不想问题。
很多事情,要是追根究底一想,就没法想了。
很多怀疑主义者,机械主义者,数理逻辑崇拜者,分析哲学家,最后都受不了这么想,改信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了。
象谢德庆这样的行为艺术,我是外行,说不好。我看过萧元(就是《芙蓉》曾经的那个主编)对他的一个采访,采访没意思。
行为艺术,我自己觉得是没有必要去“表演”的,一是从成效上说,一是从“本体论”上说。人活着就是最大的艺术。这一生就都在表演行为艺术。最后一个表演就是“死”。
比如说,把自己的生殖器生切,一刀一刀一片一片切下来。这对你自己可能有“意义”,对别人不一样。这个“时代”能“感同身受”吗?
而且,行为艺术最让我烦的是它有一个先设定的主题,而后还有一个解释。很烦。
4,平面设计和画画
平面设计,尤其是在商业运用上,是很贱格的。因为它讲究,最讲究一个什么“创意”,就是指新鲜感。视觉很重要,“意象”,也就是什么“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很重要,需要牵强附会。它其实是一种很浅的东西,如果你长期做的话,需要一种源源不断的小聪明。当然,设计界也有不少妙笔,但真是太少了。有大聪明的设计师才能做出来。
画画,我喜欢印象派的。原因同我喜欢类似小说,音乐的原因。我不喜欢达利这些人,还有杜尚。那种“超现实主义”在我看来浅薄而无聊。我很怀疑,那是不是一种艺术投机。
(三)
1,爱情
我不信“爱情”。很多人信。我觉得是迷信。也许是因为我不懂?
两个人能凑在一起,什么“非你不可”,“注定”这些,我觉得,自欺欺人。
比如我在这所大学读书,所以我认识这些女生,所以我跟她们其中一个互相“爱”上了。而事实上,我可以去其他地方读书,“爱”上其他女生。这只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个,可以叫巧合,不能叫注定。当然,我能感觉到“爱”这种东西。但我觉得这种爱不是很特殊。我爱许多人。
两个人在一起,能互相温暖一阵子,就已经很好了。我有时特别想把自己豁出去狠狠“爱”上一把,没机会。
现在的人,也许是各种悲欢离合尔虞我诈看得太多了,都不相信人。你对她越好,她说不定越防着你,料你是要占她便宜,占了便宜就走呢。
2,读书
读书出傻子,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不读书也容易出傻子。这是两难的事情。
我对“大学生”和“素质”这两个词过敏,反感。
我偶尔到街上跑步,看见一些小不点儿的孩子背着书包在那儿等公车,冷得缩脖子,往手心直呵气。我很难过。我不相信他们是要去受什么“教育”,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做个合格的就业机器。
他们还那么小。
他们太可怜了。
3,父母
我觉得父母太爱管我们的事了。有时管得太宽了。生在世上,谁能不受管,我们也认。关键是他们不但管,管完了还来一句:我是为你好。简直气死人。亲爱的父母大人,你们知道我要什么“好”吗?我可以说,对你们,我们就算谈不上知根知底,起码是基本了解的。你们就不能“知道”我们了。我们也不能跟你们说啊,怕吓着你们,气着你们。你们还以为对我们了若指掌呢。说句恶毒的话,你们真的没什么必要管我们。当初你们就不该把我们生出来,我们可没让你们生我们——这叫忘恩负义是吗?——恩是指把我们生出来吗?可我们根本不觉得被生出来,这么莫名其妙地活着,是一件特别愉快的事情。万一不小心生了,把我们扔孤儿院,扔垃圾堆,扔厕所,我们都不会反对。只当我们没来过。嗨!什么“无私的爱”,那又说什么“我是为你好”?
我这一席是泄愤的话,我爸妈看了可别伤心。其实我爱你们,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不累吗?
4,做人
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书,教人们怎么处世啊,做人。“做人”这个词就包含了莫大的讽刺:“人”是“做”出来的。我觉得很无聊。很简单的事,人们却非把它搞复杂了不可。说起来也是工业社会的一个进步,什么都可以当成技术问题处理。其实你在那儿学什么举手投足,仪表仪容,只能越学越假,越学越象“人”。
人要当好人,也要注意别让坏人坑了。这些道理有谁不懂吗?真要好好学起来,就显得幽默了。
我只能避免跟这些人打交道。个个都笑呵呵的,对你十分热情。你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其中有一些,是可以突然翻脸的,而且新老帐一起翻出来,你才知道原来他一直记着你呢。
5,生活
我有时走在大街上时,什么都看不够,觉得这个世界真神奇。我觉得这个“现实”其实是很“超现实”的。我就是说,我跳出来,象外星人到了地球,落地一看。哈,一些“车”,里面坐着一些“人”,在一条划定的“路”上跑着。那些开车的人,开一辆上海大众或银色别克,肯定觉得很有派。因为在中国有自己的车,只要不是太低档,是很威风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们傻得可爱。整个事情不可思议,极其荒谬。前些天我又看了那个电影《教父》,这个念头更深了。有多风光,就有多傻-B。“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们只能这么浑浑噩噩,威威风风地活下去。
有时我起得早,在校园里画画。有一老头,约六十,每次都比我早,在那儿做一套我没见过的操,甩胳膊打腿蹦蹦跳跳。脸上笑嘻嘻的,嘴里还“嘿嘿”地。每次我看他这么高兴这么起劲我心里很悲哀。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我的未来。我的“以后”。我一定会变成这么一老头,天天早上起床打太极,做操。为了什么?为了消磨时日吗?还是为了多活几年?有用吗?不是迟早的事吗?或者这就是传说中的“境界”?世事纷纭由他去,我自悠然见南山?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境界”。换种说法叫“死心”。什么都懒得再想,什么都懒得再去做,只顾一个人偷着乐。等我老了,我也该死心了吧。但愿到时我能觉得这是一“境界”。
现在我不HIP-HOP了。其实HIP-HOP只是一种扮相,一套衣服裤子鞋,再加几串特别粗特别长的不锈钢大项链,一顶特别结实的帽子。我可以去扮街头爵士音乐家,或者旅游派。只是穿着的问题,很简单。我倒真想当一个音乐家,或者我去旅游——不去西藏,那地方都让俗人给糟蹋了。
现在我特别想死,但是我又没勇气。
我觉得我不要什么青年,中年,晚年;奋斗,成功,“境界”了。首先你奋斗了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又怎么样?我觉得是,人只能越活越脏。况且终归要老,要死。死后原知万事空。你给世界留下一笔什么特别巨大的“遗产”“财富”,能怎么样?把整个中国给你当坟埋了你,把一中国人都给你陪葬。又怎么样呢?很没有意思。
我这套说法是老生常谈。有知识的人把这叫“附入虚无主义的泥淖”。可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只得做出很悲愤很凛然的样子,讲什么西绪弗斯,说什么知不可为而为。很没有意思的。
但是我没勇气去 死,我很佩服那些自动赴 死的人(喝敌敌畏的农妇不算吧)。人都是贪生的,自己去 死,需要多大的勇气呀。自杀,我想我做不到。
我刚读了两本书,一本是杨绛的《我们叁》,活人写的,写给她去世的先生和女儿。让我觉得,活着真麻烦,不如那死了的好。另一本是王朔为粱左整理出来的文集《笑忘书》——梁左已经去世了——王朔在《序》直接用了“死”字。《笑忘书》里收有梁左生前写的文章《死后我们能怎么样》,神气盈然地谈了很多关于“死”的东西。然后英年早逝,43岁。
我给自己设计的死法是,事先我不知道。然后天下掉下一砖头,把我砸死。或者地上长出个无底洞(可别是下水道),我自己一脚踩下去。
跟大家拜拜吧。
我愿此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