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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木

戈木

戈木

  从小镇去海边,需半小时左右的脚程。少年时我曾在某个炎热的中午骑着自行车穿过这个小镇直赴海边。平整的尘土路上空空荡荡,路旁树上无数的知了吹起了繁殖的号角。自那时被这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声音浸淫之后,我脑子里所有关于小镇的人和事都幻化了原来的印象,不自觉地添加了盛夏的背景。
  
吹风的夜晚,从大海而来的湿润水汽除却了日间的燥闷。小男孩们开始追逐,小女孩们在路旁跳着橡皮筋,劳碌了一天的女人在家门口乘凉,拍蚊子,说一些三叔公与七姨媳之间的故事。村子里神明庙前的空地,聚坐着一些平日过度闲暇的悠然的老人。这时节,他们多半在议论当下发生的国际大事。我曾在他们当中逗留过片刻,知道了原来美国政府还欠中国几百万债务而无力偿还。

  
至于那些在田园瓜棚里,山脚下,果园里发生的事情,便只有月亮知道一些。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有个男人,穿着长袖衣服,提着一个小锅,在小镇上走来走区。从人民公路走到热闹的大街,然后解放路,友谊路,康祥路,车站路一路不停地走着。他有时在这些宽阔的路上走着,更多的时候在那些幽暗的小巷子里走着。

  
他从不注意路上的一切,他的目光呆滞看着前方不远处,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象在念着些什么。他有时会边回头边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无论天多冷他都穿着那三两见长袖衣服,天在热他也穿那三两件长袖衣服,只是夏天时他敞开了扣子。小锅总是用塑料袋装着的。我发觉他曾用过不同的塑料袋装过那个锅,但所有的塑料袋都是旧的。

  
那些悠然的老人看着他从身边走过,若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男孩们用小石子从背后扔他,在他冷淡的反应下自觉无趣地离去。女人们有的说他的神志不清是因为对象跟人跑了,有的说他只是早年当兵时被大炮吓懵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大致就是一个单身汉,住在镇上,每月初可以在村委会领到一百块的补助。

  
还有就是,他有个名字,叫戈木。

  
我每天早上都到街上去喝一碗豆腐花。小镇的早市尽是连夜从海上捕捞的鲜物,新鲜的腥气蒸腾着宣告一天的开始。戈木这时候就从街头走下来,去街尾的小店吃一碗河粉。人们说戈木并不傻,他总是清晰地记得他在小店赊了多少钱,并在每月初一概还清。他进入小店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看墙上的日历。有一次他趁老板娘不注意,偷偷地撕下了鲜红的“28,片刻后又跑去撕下鲜红的“29,再是黑沉沉的“30。这一天我从街上下来,看见神情有些跃奋的戈木,他带着“30的时间从小店里走出来。

  
至于白天的时间我很少在镇上看过戈木的出现。邻居一个小我六七岁的小孩,说他看见戈木在小溪里用双手抓鱼。也有村里的老农说戈木曾帮他收割水稻。那次他正提着锅从田边经过,二话不说操起田埂边上的镰刀,嗖嗖嗖,一下倒下一大片。

  
我见过的情形,是关于那只壮硕的流浪狗,那只将人的粪便嚼得津津有味的流浪狗,是怎样狂妄地朝戈木吠叫,是怎样凶狠地扑将上去,又是怎样将它锋利的牙齿赤裸裸地在空气中暴露出来。就在它的牙齿意图深深地扎进戈木的身体时,那个为美国政府欠我们几百万而愤愤不平的老头,发挥了他路见不平的本色,厉声将流浪狗喝斥走了。

  
戈木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又开始走了起来。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他提着他的锅。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里为什么会出现戈木这个人,或者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上,而小镇本身就存在总喜欢在路上走的戈木。有些事情看来是不需问的,比如说戈木从来都没有问过这个少年为什么那么喜欢骑车。

  
很多个夏天的傍晚,我瞪着自行车在小镇上到处游荡。我搅动村子里每条巷子的空气,让它们像流水一样快活地流动,快活地在空中荡起纹来。有时候它们会跳着舞,欢呼着擦着我的耳朵飞奔而去。我抬头时,看见那些薄如纱绸的云如何安静地漂浮在天上。我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接着我的车子像条灵活的小鱼,从巷子窜到看社戏的空地,又嗖一声溜到村外小河上的桥。河面上浮着的云纱,如我所想的那样轻盈地飘舞起来。我无心流连于它们灵动的倩影。云纱背后的天,在黄昏的河面上,渐渐向我释放出无限的深邃。我尽尽地看着,尽尽地看着。一时从清清的水里看到了天,一时从静静的天里看到了水。

  
我恍恍惚惚地看了很久,直到戈木提着锅从桥上经过,才回过神来。

  
他过了桥,朝着西北天角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长得象他脚下踩着的日子,长得象他手里提着的岁月。有些莫名的召唤又来了,有些莫名的召唤它们征服了我理性的意识,然后带着我的自行车和我,尾随戈木拉耸下来的影子,朝小山走去。

  
路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只记得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脚的水库边上,鼻子和喉咙都呛的很难受。身边是个农民青年,我溺水时,是他救我上来的。

  
后来我一次次梦见戈木在水里游泳的情形。这时,他终于没有提着他的锅。

  
那个傍晚过后几天,我听到戈木被人揍了。说是他们村中的屠夫和一寡妇好上了,不要他老婆了,于是污蔑说他老婆和戈木发生了什么。他很愤怒,他把戈木拧起来揍了。

  
又过了几天,我又听到戈木被人揍了,这次是屠夫的老婆和她的哥哥。听说戈木最后瘫在了地上,那女人上前去踹了两脚。

  
过了好一阵日子,我才重新看到路上走着的戈木。除了他嘴角边的淤青还有痕迹,其他都没什么改变。他走着走着,停在一条巷子里,看一个女人坐在门口托着奶子喂孩子。他的嘴唇不动了,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俨然有些忧伤的神情。

  
在女人的拖鞋和辱骂声一起向他掷袭过来之后,他走出巷子,然后走出小镇。那只饥饿的流浪狗正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戈木从锅里拿出一个鱼头,扔到它的面前。

  
他过了桥,又向小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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