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很喜欢安又琪的《有你陪着我》。正如喜欢阳光一般。
这个城市的天空,因为工业污染而变得浑浊。它永远是一副灰蒙蒙的嘴脸,被这副嘴脸笼罩着的拥挤的人,也耷拉着一副副灰蒙蒙的嘴脸,仿佛全世界都是灰尘。一个没有激情没有梦想没有阳光的世界。
疏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她的卧室仿佛黑洞一般沉默:黑的壁纸,黑的窗帘,黑的化妆台——尽管已经许久不化妆,黑的被褥,黑色的一切。不是刻意,却也是必然,疏的卧室从某个时候开始便逐渐湮没在黑中。正如她的心,慢慢沉入海底。海底也是黑的吧,令人窒息的黑。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是一个冬季吧。疏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皮球,用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捂着脸,使劲地往jay的胸口钻。她滴溜溜转着眼珠说:“冷呢。”“是啊宝贝。”jay把脸贴在疏的耳朵上,轻声说,“可是有我,我会温暖你。”于是疏觉得,有什么东西吻上自己的头发,是风么?冬天的风怎么如此温暖呢?
那一刻,疏以为春天来了。
只是,这个春天来得太轻易了,竟然那么轻易,轻易得泛滥。这个春天不只是疏一个人的,疏亲眼看见这个冬天温暖了其他人,其他女人,就像温暖她一样。疏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东西,原来并不是自己的,原来充满着背叛。她站在春天的对面,她看着街对面裙角飞扬,她手上的大衣滑落在地,她用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捂着脸,突然觉得世界变成了黑色。黑色黑色,压的人透不过气来的黑色。
疏在一家酒吧当调酒师。她不爱这份工作,但是这份工作适合她。她傍晚才出门,清早下班回家,然后睡觉,沉入漆黑中。她可以睡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睡不着的时候,她把音响开得很大声,却只反反复复听一首歌。那首歌的名字,疏不知道;歌词内容疏也不知道。疏只知道,那首歌的旋律暗无天日。她觉得那首歌便是她的生活,于是她反反复复地,只听一首歌。
疏在酒吧很沉默。她不爱笑,也不爱与客人谈话。但是她调出来的酒很特别,总带着一种冰冷,直透到心里去的冰冷,叫人无法抗拒,更无法忘记。所以回头客很多。尽管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是时间久了便都相互了解。老客人往往不需要多说什么,疏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碰面了便点头,算是打招呼。疏的嘴角微微上扬,尔后轻轻地点一下头;她的眼神从地上移动到对方的眼睛,认真地看几秒,像是寻找,也像是敬礼。而对于陌生人,她的眼神便不会逗留。她以为,那些美好的东西消失殆尽,没有什么东西再值得过多注目。
疏通常要到清晨6点才能下班。有些早班公车已经开始走了,然而街上仍然很冷清。冬天的时候,大风夹杂着沙粒刮过,刮得人脸上生疼。疏把帽子往下扯,僵硬地走进风里。她习惯走路回家。车上太温暖,温暖得让人难受,温暖不属于她,也许冷更令她舒坦。
这个清早和平常一样。凛冽的冬风,有塑料袋在街心旋转,偶尔一两个人蜷着背匆匆走过。黑衣女子把帽子往下扯,僵硬地走进风里。
这个清早和平常不一样,黑衣女子刚走出没两步,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
疏转过头,是郁。郁不常到酒吧来,但是他每次来都只喝茶。酒吧里怎么会有茶?然而次数多了,酒吧里便真的有茶喝了。
郁穿着白色大衣,而眼睛却是深邃的黑。疏于是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认真地看看他的眼睛,又把目光移到地上。
“回家?”
“嗯。”
“嘿,哪里?我还不想回家,一起走走吧?”
“不了,我自己走。”
疏转身。她的黑色大衣下摆随即高高扬起,于是满大街的落寞散发。
从那天起的每个清晨,都有两个人站在酒吧门口。他们站在一起时,是一种沉默。疏总是很安静。她总是安静地说“我自己走”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僵硬地走进风里,发丝飞扬。而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管疏的拒绝了。他笑笑地抢在疏前面说“我自己走”,然后笑笑地看着疏从地上移上来的眼神。疏仍然没有说话。她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调皮的上扬的嘴角,而后转身走进风里。郁也不管她的沉默,很随性地走在了她的前面,或者左边。
他自顾自地说话。他说他觉得这个城市很浪漫。他说他喜欢周末公园里孩子的风筝。他说他偶尔去茶馆里坐一个下午,喝一下午的茶,看着阳光在地上画画。他说他看到树下荡秋千的女孩便想起自己酸酸甜甜的初恋。他说他住的房子有明亮的落地窗户,可以看到天上的飞鸟。他说他的同事们总是笑他,因为他喜欢吃棒棒糖。他说他偶尔去玩篮球,但是不喜欢足球。他说有一次睡觉的时候,差点掉到地上,然后起床自己笑了自己一整天。他说他喜欢去电影院看喜剧,然后放肆地大笑。他说……
疏仍然很安静。她好像没有听见郁的话,她总是安静地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郁突然安静了。
满大街的落寞里,有两个人安静地走着。脚步声湮没在冬天冰冷的风里,只有零星的微弱的灯光证明,这不是一个死灰的世界。
在街角的路灯下,疏突然停下来了。她僵硬地立在风里,低着头,发丝飞扬。郁立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沉默。沉默。沉默。仿佛春草破土前的安静,沉默,却叫人不安,有什么蠢蠢欲动。
郁突然上前一步抱紧了疏。他那么用力,抱得那么紧,好像稍微一放松,怀里的女人便会消失一般。他那么用力,不给人挣脱的机会。而事实上,疏一动不动。她仍旧低着头,许久之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慢慢地,好像在怀疑,好像在害怕,好像这个情景是一碰就碎的水晶。而郁,抱得更用力了。他吻她的头发,说:“我还不想回家,一起走走吧?”
“嗯。”
有一滴泪,迅速渗进郁的白色大衣里。
这个冬天好像很长,每天清晨的风都那么疯狂地在每个角落肆虐,塑料袋在街心旋转。郁把疏的白色羊毛帽往下拉了拉,嘴角上扬,说:“回家?”
“嗯。回家。好累呢,回家睡觉,然后下午去喝茶吧?上次在茶馆里看见外面有一只狗狗,很可爱呢,我想它了。”
疏包裹得像个皮球,把手伸进郁大衣的口袋里,依偎在他温暖的臂膀中,走进风里。这个冬天好像很长,可是春天应该就快来了吧。疏觉得,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了。她说:“我想换工作,我想找一份上日班的工作。茶馆?我喜欢那里的味道,单单的茶香。或者办公室?那种很明亮的,我可以在桌上养花。”
“好啊。”郁嘴角上扬,抬起头看看清晨温柔的阳光。
他们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散步,坐在木椅上看草地上的孩子们放风筝。他们每人一支棒棒糖,躲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看喜剧的时候大声放肆地笑,看悲剧的时候疏靠着郁的肩膀呜呜地哭,像是孩子一样。他们在茶馆里喝一个下午的茶,看阳光在地上画画。他们去吃巧克力蛋糕,相互把冰淇淋涂在对方的鼻尖上,然后拍下许多傻乎乎的照片。他们一起唱歌,唱安又琪的《有你陪着我》,轻轻地哼着“心里有你陪着我,就不害怕寂寞,做最真实的我”,然后疏把头靠在郁的胸口。
疏把原来的房子租出去了,然后搬到了郁那里。她喜欢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她总是站在那里,看天上的鸟扑腾飞过。她喜欢卧室里白色的床褥,夜里把头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竟然闻到阳光的味道。而身旁郁的体温总是让人倍觉温暖,以至于沉沉睡去的时候,疏觉得,春天已经到了。
http://www.shizh.net/upload/newstxt/2007961054297.mp3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1-23 22:03:47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