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

早年成名于《中外少年》、《萌芽》,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留学俄罗斯,现为《外滩画报》体育版编辑。出版过的作品有《安全出口》、《点击1999》、《东游一记》。即将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为不高兴的欢乐》,黑蓝文丛系列。
我早到半小时,在小咖啡馆叫了咖啡和蛋糕打算慢慢等,却看到马路对过有个眉目清朗的长发姑娘在探头探脑地挪着步子。聪明人就是有一副让人难以诉诸言语的聪明模样,我想不可能是别人了。然后她进店,眼睛明亮,刘海齐眉,睫毛涂得黑且未有“根根分明”,穿着有利物浦队标的黑色外套和有小碎窟窿的仔裤。
在这之前,你读顾湘的小说——彩色的镜子中映射了飞舞的星和一个奇特的淡定灵魂。此刻,这个灵魂的图像、重量、色彩和边界,包括它的混乱、多变和不完美终于和一个切实的形象重合了。我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了她。
“穿利物浦的外套看球感觉自己就像贝尼特斯(利物浦主教练)。”话题从利物浦开始。游戏狂女仔顾湘开始玩CM(冠军足球经理)时用的是阿森纳,后来发现阿森纳蔻则蔻已,却实在是强队风范得教人太没成就感,便换成了利物浦来玩,却由游戏爱到球队,实心实意觉得利物浦兼具了诺迭克人的理想主义,帝国主义的战略精神和地中海人的伶俐、轻快又长于艺术的战术精神。那场利物浦把切尔西打得奄奄一息的比赛委实让顾湘找到了高度快感,而她兴奋之余居然还不忘嘲讽切尔西球迷:“他们一定要砸很多钱买Armani再做勒死前挣扎状的狠命松领带才能找到做穆里尼奥(切尔西主教练)的感觉吧。”
体育版编辑的身份也让她有了徇私的便利。今年1月,利物浦连战连捷,她打算在自己的版上放跨页的大幅报道;可她讨厌的小小罗即使蝉联了去年11月、12月的英超最佳球员,顾湘也会选择性失明:“从审美观上来说,这个人是不可接受的。”
从俄罗斯留学回国后,顾湘做过中央戏剧学院的老师,教电影鉴赏一一偷懒时就讲短短几分钟,然后兴高采烈地在课堂上放李小龙的电影,学生们则边看边兴高采烈地鼓掌,那真是悠闲闪亮的好时光;带着猫回上海后无业了一段时间,在淘宝上卖卖裙子,写写稿子,梦想着去当道士:“现在的道士很自由啦,可以结婚,上班时就跟合自己胃口的游客聊天,还能学乐器!下了班立刻能穿回靓衫。”她不介意放弃城市生活,认为自己对物质的需求是形而上的,即使道观基本都很偏远,但有网络则万事足,“总之,做道士真是无业人员的好选择!”正当她打算把做道士的理想付诸行动时,《外滩画报》让她去报到了,于是世间少了个懒散道士,多了个懒惰编辑。
“我真的很懒。”顾湘做编辑时基本不改稿,做记者时基本不采访,外事靠Google。即使采访也被采访对象盛誉为“见过的最不专业的记者”,她在被访者的楼下想了想,买了支笔,上楼又问被访对象借了张纸,一个小时的采访过后,纸上留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字一一基于这几个字,她写了报道的初稿,被编辑毫不留情地毙掉了。她也不焦虑,翻出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抽了一段,换上被采访对象的名字交上了二稿,顺利通过。
顾湘的两只小猫一只白色,名叫“金日成”,曾是流浪猫;另一只黄色,曾叫“张国荣”,但不想一语成谶从八楼跳了下来,口鼻出血,后肢瘫软。当小猫恢复得和原来没两样时,就和“张国荣”这名字永别,现在的名字,就叫“猫”。她守护着两只小猫,神经时刻绷紧准备与有虐猫嫌疑的邻居拼命:“讨厌小动物的人都是内心阴暗或势利的人。欺负小动物的人都是没什么资格生活在世界上的人。”
因为要买猫罐头、带猫去看病、对猫负责任,所以要赚钱,做编辑、写稿子、出书——书卖得不好,所以她还是没多少钱。更何况一笔意料中的钱到手之前就把它预支掉,正式到手后再花一遍,“所以入帐越多就只会更窘迫,倒不如没钱时物欲就不膨胀。”她一直觉得人要以穿衣服代替毛皮是莫名其妙、自以为是的,但也没有妨碍她买了整屋子的衣服,以至于要找的东西都找不到。
“我就住在一个垃圾堆里,看着那么多身外之物我怒火中烧、自怜自艾起来。”她总结道。
但是,克服不了物欲不代表无法抵制被主流收编,顾湘终归还是淡漠地蔑视着主流价值观:“内心死水一潭的人们正是这个社会的中坚,脆弱可是坚不可摧,连躁郁症也是不被允许的。要么撞墙而死,要么吃药消除它”;聪明漂亮的姑娘可爱,但还终归带着愤怒的嘲讽之意,她说:“一些穷人朋友是那样的:聪明,执拗,绝不妥协,尖酸,因你用某种妥协换来了钱而嘲讽你,进而更加愤世嫉俗,他们像流浪汉一样没什么正经事干,加上忧虑,于是看了更多的书,因此变得更加聪明、尖酸、愤世嫉俗、宁死不屈。”
她目光清澈看透一切,但绝不妥协:“那些自以为是的编辑,那些自以为把你的稿子改得面目全非就能对得起自己的落袋金,他们甚至会得意洋洋地告诉你他的一个故事框架,让你去填满一部可以大卖特卖的小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读者,以为看了你写的东西就对你拥有了某种权利,某种要求你写得像他们想象和需要那样的权利。噢!关他们屁事,读着那些愚蠢得直冒冷气的来信和留言,想到他们居然是你的读者,简直都要自我鄙夷起来。”
我们吃蛋糕喝咖啡,顾湘吃得很少但勤快地搅拌咖啡,全然不顾那已是一杯彻头彻尾的冷咖啡这个事实,“太安逸。外部环境不动荡,你就写不出有力量的东西。就像……”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用冷水冲一杯巧克力,那些固体的东西都在杯底,不能溶解,不能和水合而为一。”
没意思,她觉得没意思,也不觉得自己有很多天赋,不能像费里尼说的“拍片像做爱”那样有流畅而快感的写作:一个句子的诞生总是艰难,接下来就可以写出几个句子,甚至是几个小段。但基本上,“我像那些古老沟渠中的一条,太多垃圾阻塞了河堤,因此思想流得很慢,只是从我的笔端一滴一滴地溢出。”
可她又迅速乐观起来:“福楼拜并不会惹我嫉妒,那样的句子我写不出。可是我嫉妒死冯内古特啦!”她低声嚣叫,认定自己也能写出《五号屠场》那样的小说,拿捏《冠军早餐》那样的语气和笔调,他只是提前了几年动笔。冯内古特用词、段落简单,以底层的身份痛恨政客的装腔作势,怒气冲冲质疑白痴和伪善的人,因此不奇怪顾湘对同样在文字中表达政治主张的高行健和帕慕克怀有一种不能克服的厌恶感:“讲一个故事,提一个高屋建瓴的政治主张或阐述一个政治原则,强调自己的人文关怀情操,既不好玩又显得十分伪善!”那些玩弄文字技巧的人也同样不能让她赞赏,因为“小说之本是讲述一个有力量的故事,而生活则应是这个故事的来源”,绞尽脑汁想出一些奇巧的用词和瑰丽的语句,做点缀也就罢了,但如果堆砌在成文中,削弱了文字的力量不说,还徒添使人厌倦的情绪。她最近读的是《小说鉴赏》,重返模范读者身份使她兴味盎然。
顾湘喜欢的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提供了一种模范读者的可能:1.须有想象力;2.须有记性;3.手头应该有一本字典;4.须有一定的艺术感。她觉得读书多的人终究不一样,不过呢,“着装上赶时髦无所谓,我喜欢打扮光鲜的小孩,无脑也很好。但我最瞧不起赶文化时髦的小青年,自以为有脑、前卫,其实都是跟风复制来的思想还不自知,工业化机械化残障得厉害。”
“那不幸遇上了后者你怎么应付?”
“啊,这个……我前几天在电驴上下了一套教授日本忍术的教学片,其中包括了隐遁之术,等我学会了,我就可以伺机土遁而走啦!”(文/丁肇华)
顾湘《为不高兴的欢乐》:
这是迄今顾湘出版的惟一一本短篇小说集,一本杰作。这本书收集了她几年来在短篇小说上的努力成果。她用这本书告诉那些读者:写好小说的根本是天赋和训练,而不是什么汹涌的热情。当然顾湘也不缺热情。那么天赋和训练的结果是什么?在顾湘这里:你看她每一个小说,一开始都会认为那是她在瞎扯淡般地记录一件生活琐事,抒发她神经质般的小感悟以及对社会的洞见,模仿一个卡夫卡那样的寓言故事——要是你还处于不太懂幽默的阶段,你还会在阅读顾湘小说的过程中获得幽默感。哦,但我不保证。(文/小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