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老了
题记:用岁月、用消耗的生命换取的认识和学来的知识是不同的。没有死亡,就没有办法关怀那死者。
人活着不易。太软了说你蔫,太热情了说你煽,硬气起来又说你狂——不是大家对你不好,主要还是你太在乎了,舍不得自己。不过我想我已经不小了,要赶快狂起来,再不狂就老了。我无法想象我老的时候躺一病床,看着窗外鸟儿啾啾叫,硬是回忆不起自己该狂该放荡那个年纪躲什么地方阴着去了……且不说那么长远,假设我已到中年。假设那时我已稍有成就,出门能有个车开而且不用自己开,进门能有个太太而且是个漂亮的太太,身体发福、天天腐败——这日子看起来是够小康的吧?但还不够完美。我还缺点过去,狂放少年的过去。狂放到今天就开始思考中年的事情。高晓松在圈子里功成名就捞了不少钱回来后在音乐馆里唱歌,台子下面的人们跟着唱,全哭得稀里糊涂的。高大哥歌罢,仰天长啸:感谢你们还唱我的歌,它能洗刷我在那个肮脏的名利场里所受的耻辱……我要的就是这感觉。
那时我三山五岳都认识些人,道上的道下的,行内行外的。走到什么地方,打个电话,晚餐晚住都有了。一下车便可看见人家在外面右手压左手搁阴部那儿特别正规地迎候着你。上来还意思意思地扶你一把,或者头手并用往什么方向一引,给你指路。一坐下就给你上热毛巾,我拿到手上意思意思。马上还回去。这都是贵族的做派,规矩不能坏。后面的我没那么脸厚说下去了……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燥热、并且脸红。不过这种情况是指我在政府部门或商界混,所以框框套套特别多,不爽。干脆我是文艺界的吧,有谁看见崔健穿西装亮相的?没有。还是搞艺术的人比较自由。可理论上的自由不等于实际自由,崔健要是上街被我撞上了,肯定也会被我缠住,死皮赖脸也要跟哥哥套几句瓷、照两张相,好拿回去让弹吉他的兄弟们羡慕、或者别过脸去装做不屑一顾。作为该行业的前辈,曾经的领路人,而且也是善人,崔健不会拒绝我吧?这崔健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风光的都是表面,实质可比这复杂。江山如画,小人甚多。你有地位有财富,虽说是你辛苦挣来的,但肯定还是有很多奸险小辈觉得你是捡来的,说你是钻了体制的空子呀,说你是政治投机啊,说你不法经营啊,什么都有他们说的,文化高一点的小人说不定还会引证亚当斯幂的国富论或者宪法第几条,在背后中伤你或干脆就上书揭发你。不能把你怎么样也要让你晚上睡不安枕。这还是远的小人。近的小人更危险,他就在你身边。平时跟孙子一样点头哈腰的,其实暗地里给你下了诸多地雷。搞不好就会完完全全毁在他手里。这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这样的事不少,这样的悲剧常常发生——电视剧里天天演。
而且打理家产也是个问题,你又不是真的皇亲国戚,江山挣下来了不等于一辈子都是你的,得小心看好,还得施肥。把钱放银行里的那是怕事的没志气的小老百姓,你有钱只得再发展再投资。可是市场多凶险啊,前一分钟你还挺阔绰,后一分钟你可能就穷得没裤子穿了。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强者必须是永远的强者,但失败者可能就因为失败了那么一下子。能者多劳,当成功人士就得对人生有深刻的认识。以及那心理素质。
成功人士在生活作风上免不了都有大大的问题,这是因为工作需要同时也是生理需要,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在外面乱搞的时候,你“漂亮的太太”也可能在你家里乱搞。现在男女平等,专门你乱搞不符合平等法则。生个儿子你也心惊肉跳,怕帮别人养了崽,最后把江山白白与了陌生人。当然假如你对这些看得开,觉得养个小孩就行,主要是图好玩也是怕舆论,而不是为了真的传祖宗香火,那倒不必担心……但是你“漂亮的太太”要是养的一个啵测(那个BO字打不出来)的小白脸,那你的处境就危险了,老婆和家业都危险了,危险呀危险……
对成功中年的意淫到此结束。这是我的中年梦,虽然它充满了危险(有危险才有刺激,不刺激的事我不干)。但梦始终战胜不了预感。我的预感是这样的:中年的我一定潦倒落魄,没有老婆,只能在一些不雅的场合过过性生活。我躲在大城市待拆的破旧小阁楼里,楼上是一对租房子搞同居的年轻大学生。他们每次都搞得很响,让我很心慌。我有时给名人当枪手写书,主人赏给我一笔钱,我马上把它花掉。我还写流行歌,有时那些乐队要了下来,也给我钱,但不署我的名字。我有时帮倒闭工厂卖废料,从中抽很小的百分比。我有时代替酒吧里混得也不如意的哥们弹吉他,但我弹得不好,他们扔酒瓶子砸我,然后把我忘掉。我猥琐,我无能,我无所事事,我是个SB,我是个白痴。我混迹在光华十足的城市里,我是来自下水道的贱民。我每天都给旧日恋人打电话,她嫁了一个成功人士,她很幸福,她有一条狗,她的狗叫咪咪,她每天牵着它的法国梧桐掩盖着的人行道上散步,它也很幸福。我每次的电话都在她手里停留不超过一分钟,因为超过了一分钟就是两分钟。她帮我省钱。我不讲话,也不呼吸,我对着电话筒憋上一分钟。她呼吸,但不讲话。她的呼吸真好听,美人儿。我住的那个破阁楼正对着她家别墅的阳台。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破阁楼影响了她站在她家阳台上观光,所以要拆除。她不应该看见破败,她不应该看见凄凉。她应该满目都是幸福。每天傍晚,我躲在肮脏的窗玻璃后面看她在阳台上驻足,她只站一分钟。那一分钟是给我的。然后她就转身进屋,成功人士回来了。她要亲手为他宽衣解带,然后上床做爱。我打开窗户,敞开胸脯,面对夕阳放声大哭。这时总会有一群白鸽子从城市的上空飞过(这个描写是跟按你宝贝学的)…………
耳边响起齐豫的《这就是人生》。伴奏。